麗仕疑似買不辣嗝

   中午參加了堂妹的婚禮。好久不見，她臉上的稚氣未脫，丈夫也比照片中羞澀年輕得多。難以置信，一個家庭就這麼形成了。在任何承諾皆如紙糊薄透的年代，是什麼讓兩個陌生人抹去熟悉的生活節奏，同心執筆點畫新的曲調？
   堂弟也剛新婚不久，他和嬸嬸說，他要養起這個家，讓妻子可以好好陪伴小孩，教育他們，讓他們有個溫暖的家。我聽著聽著，心都碎了。想起他從小受到的驚嚇與波折，從未斷過的異樣眼光，以及永遠無法停止的騷擾和恐懼。他和妹妹，只因身上流著這般血液，蟠附DNA末稍，再怎麼分裂、複製，都在同樣的命運裡迴轉。這世上，有苦難言的委屈太多，無法得到天之驕子的寵愛，辛苦你們了。
   我壓抑著情緒，望著嬸嬸的無奈。這不正是一個家庭的代價？然而弟弟卻可以不帶憎恨，擔起身為一個兒子的責任。只因為世代傳承的血脈，因為沒有國就沒有家，沒有這片土地就沒有繁衍而生的萬物，沒有起源就沒有以後，沒有誕生就沒有希望，沒有曾經就沒有未來。而他，承襲這個信念，保護新生的家庭，用決心闡明過去二十幾年來的不公平。我失言了，本來就沒有公平這件事，或者公平這件事一直都在，只是從未通過公評。
   此刻，無能為力的失落感籠罩我，眼前浮現的，是我害怕面對未來的懦弱，害怕「家庭」兩個字背後難解的責任與習題。親愛的妳與親愛的你，我錯過很多，甚至是婚禮，但我一定要說，我以你們為榮，一輩子皆如此。不只是因為血緣。

我的心很大，裝得下無邊無際的夢想。
我的心也很小，連驅動自己跨出步伐的力量都缺乏。
  等到那一天，離心力日趨疲憊，質能轉換的方程式漸漸遺忘在我的世界，只剩孤單白矮星，兀自畫著說好的圈圈。可惜了這個軌道，曾經灑滿觸手可及的月光，輕撈一匙就能啜飲整個宇宙的清麗。槁木死灰般，祈求日光分食一些陰晴圓缺，還能數數日子，打量僅有的差事。
  無邊無際的夢想如泡沫，以我偌大的心房守護，只怕心不是肉做的，也是幻影，罷了。

   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。世上所有萬劫不復的責難與無解的困頓，都只是為了維持無關緊要的平衡。離去與歸返。使勁吃奶的力氣又怎樣？以細緻雕畫的筆觸，再怎麼小心翼翼，躲不掉的是掌心陌生的自己。無力傾聽筆尖與紙張纖維的默契交揉，終究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桎桔。
   我只是想這麼抱怨著，在心碎的表像裡企圖保持一點無關緊要的優雅，不在乎恐怕才是最真實的殘忍。在乎的人，擁抱著孑然一身的斑駁，在長滿刺的軀殼裡默然，浸泳無處宣洩的苦水，載浮載沉。這就是大海的詛咒吧，我猜。
   而她只是為了逃離海水無處可躲的窒息，仇恨已裝滿纖細的肢體，沒有擴張的餘地。再怎麼呼吸，氧氣都被飽脹的肺濾泡阻絕在外，交換不了滿腔的壓抑。海洋，可有煮乾的一天？還是天空不夠包容？為了維護爽朗的天色，阻絕水氣的蒸散，不肯讓雲朵分擔一些來自海洋的沉重？
   假若有一天，大海與天空交換角色，望向遠方，海天仍一色，心情又是如何？曾經白費心機地煮海，會不會是大海最難堪也最動人的一章？

  一個月花一千塊買書應該不過分，但如果我沒有依尋心之所向，反而縱容隻字片語不完整的資訊逐漸侵蝕我滿腔的期待，最後就是落水狗的結局：一身甩不乾的懊悔。噢，我寧可用這本只買2天的書來換清大圖書館裡任何一本我看過且深深著迷的小說，即使上頭已沾染了數百千人的氣味、手指上獨特又平凡的紋路，甚至是讀到一半不慎睡著的口水，或者習慣在廁所讀書所黏附的大便微粒。
  說到底，也只能怪自己的品味，還有懶得去書店調查的阿宅個性。像是在山裡等我之類讓我發狂的小說只能充當我貧脊書櫃的過客，借閱期限一過，如候鳥般頭也不回地遷徙。數字狂小姐不夠瘋狂，還是能從中得到些什麼啦，諸如every little thing counts等等老掉牙的結論。
  可是拜託，這一點也不溫馨！我什麼時候期望女主角拾回愛情了？太老掉牙了，我無法置信，這本書究竟是憑什麼得到這麼多獎項！天吶，看到推薦人名單時我早該料到，X珊妮愛看的書我怎麼可能沉醉？！
  從第一章就註定了這趙昏昏欲睡的閱讀旅程，35歲的女人，嗯，奏不出狂想曲的年紀以及安逸的澳洲人！GOSH，我怎麼可以在歷經工作巨大打擊的週四早上，用趕著出門上班的緊湊完成這個購書的舉動？這麼神聖的事!!!

  寧靜的週末，倚靠微微折射的落地窗，讀著林文義的文章，棒球賽的吵雜呼嘯，與徐徐老歌不協調地環繞同一個空間，已與我無關。陳芳明曾在推薦序上寫著：「當作家伏首案前，窗外淨是夜的無語，一疊稿紙，一枝慣用的墨水筆，滿室溫柔沉潛的意念飛絮，這，就是『邊境』……」一體兩面地，走進字裡行間的讀者，正是那邊境的旅人，在這兩國間彷彿早被世人遺忘卻又不可或缺的界限徘徊，留戀著塞外風光。
   走在台中的街道，新竹的一切如海市蜃樓，隱隱乍現不斷提醒著我，幸好也遙不可及，給了我一個矇矓的美麗距離，好讓我轉換心情，用嘲諷的筆觸替昨日的自己寫下註解。這段文字可不容易，提筆時猶有千斤重，欲停筆又找不到段落好畫個句點。
  下午兩點半，炙熱的空氣逐漸蒸散。總是熱到一個巔峰，集滿了一個半球的不滿後，太陽才肯移駕龍體往西走，徒留寒夜裡遲來的眷戀，原來，全球暖化不是問題，問題只是人類太難取悅。

   Apple曾說，我活得很卡通。
   是啊，愛作白日夢的傢伙，常把小事戲劇化解讀，淚腺發達笑點又低活得很用力卻一直在自己小世界裡。常常在打完電話，寫完信後，突然忘記自己身處辦公事，像活在肥皂劇一般，自以為是楚門，萬千觀眾等著看我出糗。啊，這機會應該不少！受到現實的打擊也不算少，有時候會醒來，大多時候則納進素材袋裡，化為冒險故事眾多橋段之一。迷戀雲朵在藍天裡自在伸展的慵懶，受不了風大時雲層快轉式的變形，太不浪漫。喜歡老舊街道髒亂的騎樓和狹小的單線道，彷彿活在上世代那般典型，國片女主角的幻想油然而生，就算戴著安全帽，我也頂著鄧麗君的經典髮型。被行道樹切割的蔭綠要道，最適合女王出巡，我會用維多麗亞時代的一派神聖虔誠以對。真誠的大笑是最令我陶醉的聲音，有點吵有點突兀可是很夢幻很暢快，冽嘴笑特別好看的人，就是我想蒐集的影像。
   今天，明天，後天，每一天，我無法想像割捨掉這些無聊無用無謂的幻想，我這個人，還剩下什麼？心情好的時候，走過長長的辦公室大走道，我會假裝沒看到台下其實沒人在意的觀眾，這場決戰時裝伸展台，我只為了吳季剛量身打造的服飾存在，即使身上是chaber的過季裙子和H2O單一價的襯衫，也足夠了一分鐘的得意洋洋。想哭的時候，兩排各自忙碌的人們像菜市場吵雜的攤販，而我踉嗆踩著濕黏的走道，滑稽的模樣醜態畢露，只期望穿上隱形衣安然走過這一遭。
  偶爾被客戶稱讚的時候，我會在晚餐時點很多食物，假裝是隻獵獲豐收的獅子王，將羚羊與小象肉分給後宮佳麗三千。有時候被無常的現實擊潰，會在飲料裡摻雜一些咒語，倒進茶水間的水槽裡，讓這些飲料分子化身為逍遙侯，滲透到別人家中替我報一箭之仇。

  有時間的話，還是喜歡到台大走走，嘗試獲得一點救贖，在這個匯聚青春記憶的聖殿裡。
  舟山路的綠意放縱，速限五公里的任性妄為，好久不見的妳，曾一起在這條路上無數次奔馳嬉笑，描繪未來，叫囂不公義的社會，吶喊著不被世界接受的反骨靈魂。每一個水溝蓋，都載滿了我們滿腔熱血，也回流過一身狼狽。
  舟山路那座突兀的小橋，是維護血氣方剛的阻尼球，只怕我們把這條路走得太快，忘了在上橋前回頭看看生態池裡的小鴨子，撐開前掌，練習完美的打水節奏；忘了聆聽夜晚一片寂寥裡蛙蟲們賣力演出，總得證明身為音樂人的存在；忘了農產品中心裡愛美的三明治冰淇淋，躲著艷陽怕曬黑，卻又精心打扮，等著人們帶它出門溜搭；忘了經過寧靜總圖，抓起系學會桌上蠢蠢欲動的棒球手套，奔向大草坪害怕孤單的寬闊。
  我還記得那個夜晚，風很涼，瘦弱的學姐騎車載我回宿舍，沿著長長的舟山路，小心翼翼地彎進女宿區。我才明白她總是朝氣甜美的笑容裡，藏著不安的悲傷。我才懂得她離開台北的原因，我才領悟一個女孩的堅強，總是躲在陽光般的笑容裡。

  拿起上禮拜二才買的韓語課本。很精實，內頁的彩色插圖猶如小矮人般鮮艷跳躍，我正是那一位，格林兄弟欽定的，唯一的，為了學韓語而生白雪公主。可惜這位白雪公主，等不到最後王子的一吻，來不及從毒藥裡醒來，就從此抽離字裡行間，灰飛煙滅了。
  手邊還有五、六本韓語書，以及兩本飄洋過海，分別在某條熟悉的路某棟熟悉的建築物裡與我相遇的字典。字典上的印刷體淘氣得很，總是要花上我不少時間才願意從躲貓貓的遊戲中得意地現身，但僅管它這麼調皮，只要一碰觸書皮，想像它曾靜靜地躺在首爾某間靜謐安詳的書店裡，等待著與我的緣分，就不免原諒它的任性。這一切千絲萬縷的關聯性我可以閉上雙眼不聽不看不想像，卻無法忽略最後真實的存在。
  現實的阻斷比預期猛烈而堅決，大刀一揮，我也只得鬆開紅絲線的這一端，任憑它隨著新竹的狂風盤旋而上，納入無際的對流層，讓想像的一切成真空，永遠保存在時間軸後頭，我不回頭。
  回想第一次接到電話，聽到這個讓人屏氣凝神消息，從抗拒、期待到熱忱，然後，命運急轉直下，就像在玩搗蛋局的大老二。好不容易離脫手只差一步，要出手瞬間，上家丟了重新洗牌的噩耗，嚎啕大哭，讓不甘心的氣憤隨淚水蒸散，然後，再站起來。

 
所以我有一個問題，如果我們深愛著某一個人，我們能承受，必須分離的那一天嗎？
而分離，是生命中的一部分。
有可能嗎？有可能我們愛著某個人，卻不怕失去他嗎？

 
    也是因為你，才體會這個職業的高貴。看著你搞笑的模樣，看著你不開心被換下場的直率，一路磨合，在準冠軍賽時徹底融入璞園，成為精神領袖。我總覺得充滿力氣！喜歡你純真的笑容，白皙的牙齒在黝黑的膚色裡更顯得跳躍，大大的笑容， 不標準的中文，你是我的每個週末的精神指標，我親愛的老桑。
    你的童心未泯，你的全力以赴，你的偶爾任性，你的高超球技，你溫柔的筆觸，每段詩句都讓我震撼，震撼你的宏觀，你的思維，你的柔軟，震撼你字裡行間的洞察力。我只想，活得跟你一樣驕傲，替自己驕傲，驕傲自己的良善與熱情，驕傲自己的完美主義，驕傲自己的能動能靜。
    我親愛的偶像，桑德斯，我只遺憾，欣賞你的時間太短，還來不及讓自己變強，變得跟你一樣樂觀積極，一樣充滿愛人的力量、充滿被愛的寬容。然後，你就要退休了。過去的我來不及參與，未來的我無緣繼續，只能在下一季沒有你的璞園建築裡，懷念你當時的一切，或者在某次經過社區籃球場，看見國中小男孩們為籃球痴狂的樣子，再憶起球場上你可愛又熱血的背影。